【VOVOS专访】王志成教授：在不确定的时代，以瑜伽修行应对未来

王志成教授

浙江大学哲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著名宗教哲学家、宗教对话学家

知名瑜伽哲学家、吠檀多哲学家

王志成教授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哲学家，对西方哲学、中国哲学和印度哲学都有很深的造诣。同时，他也一直普及印度哲学思想，致力于用哲学思想为人们的生活带来光芒。

此次我们的采访将围绕印度学尤其印度瑜伽哲学的脉络及带给人们的启示等话题展开。

问：是什么样的契机或者动力让您从希腊哲学和西方宗教哲学的研究，转换到印度学尤其是印度瑜伽哲学的研究？

王教授：我学术生涯初期，在硕士研究生阶段，所从事的学术研究方向是古希腊哲学。当时我的导师是陈村富教授，他建立了一个宗教类的研究机构。我就在他的指引下开始研究西方的宗教，主要是研究基督教哲学。我的博士生导师是夏基松教授，读博期间，我的学术研究对象和内容，有了一定的转变，从基督教哲学转换到更大的宗教哲学类，涉及范围扩大到希腊哲学、西方宗教哲学，重点主要是探讨西方基督教和佛教、印度教以及中国的儒家、道家等各宗教、各文化之间关系如何处理。

为此，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其中，有一项重要工作是我们翻译了西方学界的知名学者在这些领域所做的重要的、学术前沿的大量著作。我们和国际学界权威、前沿的思想家都有来往，和他们进行学术性对话。以此来促进提高我国学界在此领域的国际参与度和学术话语。

随着学术的开展，我们的研究内容再次拓展，延伸到跨文化领域，思考研究不同文明、不同文化之间该如何处理对话、如何处理它们之间的哲学关系。

让我转向印度学尤其是印度哲学、印度瑜伽哲学的研究，则主要有两点：

第一是对瑜伽这个社会现象的学术思考。这个既是偶然性的，也是必然性的。偶然性是因为偶然关注到了“瑜伽”这个社会乃是全球流行的现象；必然性则是一个负责任的学者对于社会现象级现象的学术敏感。

第二则是我个人的学术兴趣。从最初研究西方文化哲学，转换到当下的东方哲学，尤其是印度哲学，一方面是21世纪东方世界重要性的学术使然，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瑜伽如何中国化的学术思考。

问：我们都知道印度哲学流派众多、思想复杂。瑜伽哲学，在印度哲学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呢？对我们有哪些有益的启示？

王教授：在印度，哲学和宗教难以分家。按照学界一般的看法，古代印度主要有六大哲学流派，分别是：弥漫差派、吠檀多派、数论派、瑜伽派、胜论派、正理派。这六派是“正统的”，因为它们都拥护更为古老的吠陀传统。还有一些“非正统的”流派，如佛教等。

瑜伽哲学，在印度哲学史上，主要有两个含义，一是狭义的瑜伽，它只是六派哲学中的一派，叫瑜伽派，代表经典是《瑜伽经》。在当代印度，很少人知道这个传统。相反，在西方世界、在中国，却有很多人知道。一是广义的瑜伽。广义的瑜伽，进入了吠檀多派。而吠檀多派是印度最大的哲学流派，它把其他学派的很多东西都吸收了进来，最终印度历史上活下来的主要也是吠檀多一家。现代印度主要流行的是新吠檀多哲学思想。谈到这里，我们可以说，《瑜伽经》也属于广义瑜伽的一部分，主要的瑜伽形态包括行动瑜伽、智慧瑜伽、虔信瑜伽、帕坦伽利瑜伽（也叫胜王瑜伽、阿斯汤加瑜伽）、哈达瑜伽等，大概有44种之多。

下面，我们挑选几种对现代人启示可能比较重大的瑜伽形态来讲一讲。

第一、行动瑜伽。这类瑜伽形态大家比较容易接受。我原先的博士生闻中教授，他翻译了一本书叫《行动瑜伽》。行动瑜伽就是说，无论悲观、乐观、积极、消极，我们都要积极行动，积极地履行我们自身的社会责任，但是不能执着于行动的结果。行动的结果，无论怎样，好不好都不要执着，而是要积极地沿着目标不断努力行动。这种行动瑜伽具有一种积极的行动趋向，类似于我们道家哲学师祖老子所讲的用无为的心态去有为，也有些《周易》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味道。这一瑜伽形态，对于当下这个不确定的时代，特别有启示。

第二、智慧瑜伽。之所以需要智慧瑜伽，本质上就是需要我们透过现象看到世界和生命的本质。我们生活在一个表象世界，世界的本质被各种各样的形式和东西所遮蔽，如名、权、利，使得人们看不清事物的本质，看不清事物背后的东西。比如，在追逐名权利的过程中，很容易成为它们的奴隶，而不是它们的主人。大家赚钱的目的，是为了用钱来服务我们，而不是成为钱的奴隶，为了追逐金钱，反而丢弃了家人的陪伴、朋友的关怀、生活中各种美好的事物。智慧瑜伽就告诉我们，要成为这个世界存在物的主人，而不是它们的仆人。马克思也有过类似的说法，拜物教让人成为物质的奴隶，人被异化了、被工具化了，而人自身的主人地位却消失了。智慧瑜伽就是要颠倒过来，让人们认识到自身真正的身份。一旦大家明白了自己是谁，再和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名权利等打交道，关系就转变了，生活就会向着善的方向去发展。

第三、哈达瑜伽。这类瑜伽是当下全球流行的瑜伽形态。在古代，少数人练习，目的是为了觉悟自我，也就是开悟或者解脱，也就是通过借助身体这一桥梁，达到自由的彼岸。而现代全球流行的哈达瑜伽，它的主要目的已经发生了很大转变，现代人练习哈达瑜伽，更多追求的是调理身心，调理身体功能，驻颜美容，提升个人魅力、提升身体的敏锐度等，更能满足现代人的需求，在人群中传播范围也最广。

以上瑜伽形态只是瑜伽家族中的一部分。还有其他类型的，有些比较特别。总体上，学习瑜伽，也需要结合个体的体质和偏好。

问：您从瑜伽哲学的研究里收获到了什么？对您的生活有什么改变？

王教授：从我个人来说，首先是安身立命。我在研究西方哲学时，没有解决一个哲学中的基本问题，即安身立命的问题。中国儒家强调要安身立命。在我个人成长的道路上，我研究西方文化没有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我试图在中国文化比如道家、儒家传统中寻找安身立命的点，但因缘不足，我还没有真正进入道家和儒家的修持系统中。因为学术机缘巧合，我进入了瑜伽文化、吠檀多文化和阿育吠陀文化。通过研究发现，印度文化和我们中国文化有些相通之点。

第二，因为瑜伽哲学，我加深了对中国文化的理解。我发现，中国道家的修持和印度瑜伽的修持是一种可以共舞的文化系统。我们的李克强总理就曾说过，中国太极和印度瑜伽，是龙象共舞的文化，有一种相似性。通过瑜伽，返回来再来看中国文化，我对中国文化更加热爱和自豪。

我注六经，而非六经注我。瑜伽属于从印度传来的文化内容。我们不能够停留停滞，而应该基于中国的处境，走瑜伽中国化的道路，使得瑜伽更好地服务我们中国人的生活。我们现在做的对瑜伽经典的翻译和注释工作，就是融合了中国文化的一种注释。我们也可以观察一下，瑜伽在国内的发展，也是一个带有中国风格、正走上中国化的过程。

问：现在瑜伽文化越来越普及，越来越多人从事瑜伽教育和学习，说说您对瑜伽老师和学员的建议。

王教授：现在从事瑜伽教育和学习的人越来越多，我想和瑜伽老师分享以下几点。

1、作为一个合格的瑜伽教练或瑜伽导师，首先应该要对瑜伽要有一个整体性的把握。对其思想渊源，不一定要像学者一样研究很深，但要总要对瑜伽的基本经典和核心思想有所了解，要通晓一些简单的历史。同时，也要对当下世界国际和国内的瑜伽研究前沿有一定了解，能够知道其最新走向。

2、要有一个相对完整的瑜伽教学体系。在瑜伽教学中，要对自己所教的瑜伽形态有个系统的认识。诸如艾扬格瑜伽、阿斯汤加瑜伽等流派，体位法、呼吸法、冥想等等，其背后的历史、文化、哲学、思想有个基本的了解。

3、保持开放的心态和圈子，形成自己的个人风格。瑜伽老师自己要走出去，多跟优秀的人交流分享，最好不要在家里闭门造成，或者停止学习，这是我的个人建议。向不同流派里优秀的老师，多交流学习，不一定要把别人的全部学会，但要有所了解。

另外瑜伽教练，若要有所擅长，也要形成自己的教学风格或者个人特色。这样，能够很好地通过自己擅长的部分，带动学员从一种学习状态进入到另一种更好更高的状态，切切实实使得瑜伽学员身心受益。我觉得，能够做到这一点，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教练。

4、培养自己的德行，注重自己的信用口碑。瑜伽老师要注重自己的德行修养，看重个人信用口碑，换句话说，保持敬畏心态，认真对待每一场教学，每一次与同行的分享交流。信用在当下这个时代非常重要，你的信用口碑好了，同事愿意跟你共事，学员诚心跟你学习，同行乐于跟你交流。

5、日拱一卒，持续精进。要把精进当成一种习惯。什么意思呢？瑜伽导师在教学外，自己也要时常练习和学习，常常给自己补充能量。同时，瑜伽教练也要对外界环境的变化保持一种敏锐性，人们的生活模式，瑜伽的教学模式，瑜伽的学习模式、感受模式等等，都会发生改变，瑜伽教练要跟上时代的节奏和变化。微信群、视频号、腾讯空间等互联网场景教学模式，一对一、一对多等教学叠加多种线上线下教学场景，越来越丰富。要找到能够发挥自己所长的教学模式。

现在，全世界的瑜伽都已经到了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到了一个拐点时刻。我认为，过去30年是瑜伽的预备，未来30年是瑜伽的大转型，瑜伽的发展将会上升到一个新维度。

我也给正在学习或即将准备学习瑜伽的学员们分享几条建议。

1、就近原则。在选择瑜伽馆或者瑜伽教练时，尽量采用就近原则。找到离你最近的瑜伽馆或教练，去学习瑜伽，学习体位、调息等等。

2、决定学习之前，一定要充分考察瑜伽教练和瑜伽馆。一个能量为负的瑜伽馆或者教练，不太合适练习瑜伽。瑜伽馆、瑜伽教练，首先应该是充满正能量的，环境是健康的、安全的，氛围是友好的，服务是周到的。一定不要迁就。

3、要学习一定的瑜伽文化和哲学。人，身心灵三个维度，不能只单单靠体位锻炼，也要有瑜伽更大、更广的维度。可以适当学习一些瑜伽的经典，条件允许时参加一些瑜伽活动，了解更大的瑜伽世界。

4、重视个体性原则。我们每一个人，身体的特质、状况都不一样，男女、老少、胖瘦、体质怕冷怕热等都有差别。在体位、呼吸乃至冥想等练习上，方法不是单一的、完全一样的。同时，一定要了解自身的身体状况，一定根据自身身体的感受、感觉来练习，来决定是否练习强化。就如吃药要对症下药，瑜伽也要因人而异。

5、可以用6字方针检验瑜伽学习效果。送给大家检验学习效果的6字方针就是“健康明白喜乐”。选对了瑜伽馆了吧？选对了导师了吧？选对了适合自身体质的瑜伽类型了吗？选对了瑜伽的生活方式吗？都可以用这6个字来检验。如果选了一个瑜伽课，但发现练习过程不对，或者是可能要求太高，这时候不能勉强，就要降低要求，不要硬拼。如果买了课，却一直奔波在完成课程、奔波在打卡上，学到最后，心情还是不能舒展，那就可能是学习课程或者教学的方式不恰当。瑜伽练习，不在多而在精，不在难而在到位。

问：现代人的生活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有焦虑、抑郁等消极情绪。瑜伽对心理健康有什么积极影响？

王教授：这个问题非常好。现在时代，患有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的人群正在呈现扩大化的趋势。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社会群体现象，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和社会充满种种的不确定性。

当下社会，流动性大，压力大。许多人像浮萍一样没有生命的根基，漫无目的的漂着，不知道靠什么安身立命，甚至不知道想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一种亲密关系，等等等等。而这些生命的课题，都需要我们每个人去深入探索、探究的，生命都是独特的。在探索过程中，很容易遭受挫折。不确定性的另一个现象是，这几年，地球上的自然灾害和人祸也比较多，许多人对负面社会事件共情过度，以致焦虑、虚无、无奈、彷徨等。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当下的有些年轻人，面临事业选择、婚姻、城市生活选择等等种种人生课题，对前程、对未来缺乏信心。中年人群也面临事业、家庭、育儿等课题，对未来依然种种忧虑。现在有个流行词，叫“躺平”，好听点的叫“佛系”。这些都是种种的不确定性施加的压力所导致的。据有关研究，无论中国人，还是欧美人，抑或是中东、东南亚的人群，焦虑的人群（包含失眠人群）数量非常庞大，而且还在增长。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正在加速演进，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在时代的巨变中，种种张力，使得人类渴望寻求转变。

有没有什么办法主动转变？并且向善向好转变呢？ 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认为瑜伽就是一种主动寻求身心转变的方法。

瑜伽可以带来我们身心的转变。身体健康，有益于心理健康和精神健康。身体状态不对了，抗压能力就会变弱，再反馈到身体上，就容易生出各种疾病。瑜伽，通过饮食调理、体位练习、调息锻炼、静心冥想等多种方法，调理我们的身体和心理，为身体和心理增加新能量，从而带来主动的转变。身心健康，就会消除压抑的心态和情绪，修复心理，减少甚至消除焦虑、抑郁等不良情绪。身心健康，将会带来积极的生命能量，通过行动瑜伽、智慧瑜伽等等，积极作为而不执着于结果，明白自我的真谛，修复精神，生命就会生发出积极生机活力，更加从容应对这个不确定的世界。

问：许多小白单纯想要学习瑜伽来修身养性，您有什么建议？

王教授：对于瑜伽小白，在对瑜伽还没有一个基本了解的情况下，可以从学习最简单的瑜伽体位法开始。这样逐渐进入瑜伽的世界。同时，建议小白们到网上平台或线下书店去看看，寻找那种有眼缘的好书，学习一点瑜伽的经典，如《瑜伽经》《哈达瑜伽之光》等等，读一读，对瑜伽是什么、对哈达瑜伽是什么，等等，有些基本的了解，这样也有助于“认别”您选择的教练是否合格合适。选对一本书，可能就选对了教练、选对了一条路，就打开了一条通过瑜伽使得生命向上的道路，人生也可能会因此发生大变革，身体和心灵向良善的方向转变。一旦出现了一个涟漪，就会形成身心的内在重组。当然刚开始了解时，不要一下子学习太多。要像走进静谧的林间路，一点一点走进去，用心去观察和体悟林间路两旁的瑜伽美景。